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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百花之中，其名最古

来源：花匠小妙招时间：2024-12-09 13:21

□ 刘靖靖

夏天的花比春花热烈灿烂，许是天地气交，夏天的云都翻涌得热烈。如果在夏天分别，没有寒蝉凄切，梧桐秋声，那就送一支芍药。纯白的或是粉红的，是将离时分完满的思念。芍药别名将离，荣于仲春，华于孟夏。

【没骨花】

芍药初开时，如粉嫩的婴儿的拳头，谁知道其中蕴含怎样的生命能量。花瓣一片一片舒展开来，多，薄而软，在风中微颤。料想芍药若是化身精灵，一定是醉卧的女子，素手抚额，支起沉沉的倦容。

《红楼梦》中憨湘云醉眠芍药：“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他，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花掩人，人映花，不知是人在花中醉，还是花在人中醉。柔软的花覆盖在沉睡的十五六岁少女的身躯上，别有一分圣洁。

郑虔《胡本草》云：“芍药，一名没骨花”，据王观《扬州芍药谱》记载：“枝条软细，渐以物扶助之，绿叶色深厚，疏而长以柔”。和木本的牡丹不同，草本的芍药多了一份如水的柔媚，似水乡女子，手指掠过水面，织出如梭的水纹。

柔弱者最能显出风的形状，光的原貌。中国画技法里有一种技法叫没骨花枝，就是源于芍药。画花鸟时不勾墨线，直接以色彩点、染、皴、擦，整个画面轻柔空灵。

【桥边红药】

初中时期喜欢听许嵩的《庐州月》：“桥边红药叹夜太漫长，月也摇晃，人也彷徨，乌篷里传来了一曲离殇，庐州月光，洒在心上，月下的你不复当年模样。”那时的我只觉得庐州月是江心一滴泪，红药是什么模样，是脂粉般的红倚在桥边吗？少时不知红药谓何物，只觉得这两个字带有悠悠古韵。

直到后来遇见了姜夔的《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才明白红药便是芍药。天下月色三分，有二分属于扬州，然而如此温柔富贵地的月光也会是冷的，从波心荡漾开去的河水映照着桥边红药，定是多了一份寡淡与惨白。“年年知为谁生？”这花不知见证了谁的誓约，如今岁岁红颜改，情断几何。

芍药的出身总给人悲凉之感，在芍药出现之时，贵为国花的牡丹最初也因为形似芍药，得名“木芍药”。芍药与牡丹原本是同根的姐妹，然而在后世“牡丹之爱，宜乎众矣”，洛阳城赏牡丹，全城尽空。芍药只能与“冷”相伴了。“桥边红药叹夜太漫长”，是否也在叹物是人非的悲凉？

花草树木在时光里浸染，也就染上了不同的情思，红叶寄相思，红药寄旧日。

周邦彦的《解连环》倾诉了恋人分离后的相思之苦：“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燕子楼空，琴筝蒙尘，楼前花草不再是她旧时所种的红药，那些在地底缠绕的坚硬的根须还在吗？还能挽留一段时光吗？“当时芍药同心，谁知又爽佳期。直待金风到后，红叶秋时。细写情辞。何用纸。又却恐、秋深叶渐稀。”芍药见证过爱情，如今只盼望秋天的雨水少一点，让红叶足够寄托情思。

【赠之以芍药】

牡丹为花中之王，芍药是花中之相，然而论起辈分来，绝对是芍药为先。王禹偶《芍药诗并序》：“百花之中，其名最古。”郑樵《通志略》：“芍药著于三代之际，风雅之所流咏也。”在最古老的夏、商、周三代，芍药已著称于世。芍药频见于先秦古籍中。《山海经》多次提到芍药生长地点：“条谷山，其草多芍药。”

如今玫瑰作为爱情的象征，在情人节身价暴涨，若在古代，有一花作为情人节的信物，当属芍药。《诗经》中就记载情人节送芍药的习俗。“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这是几近失传的三月三上巳节的习俗。春和景明，草长莺飞，萌动的是青春之气，这一天上至王公贵族，下至田园布衣，都齐聚水边郊游。“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溱水与洧水刚刚苏醒，汇聚成水波浩渺的荡漾，士与女，手握兰草，在阳光下跳跃。若是遇到心上人，便将芍药花赠予。只需要一朵花，你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相传三月三这一天是伏羲与女娲交合的日子，宜踏青，郊游，沐浴，宜互诉衷肠，宜在水边，思念一朵芍药。一朵由天地化育的芍药，从一只手传递到另一只手中，又会传出怎样的佳话呢？

【女科之药】

芍药，以药入名，自然和药脱不了关系。《本草纲目》：“制食之毒，莫良于芍，故得药名，亦通。”三国名医华佗广种植物于庭院，曾获赠芍药一株，间隔种之。想到其茎叶花并无药性，少有回顾。一天夜里，华佗忽闻女子啜泣声，自庭中传来。

闻声而去的华佗发现一女子立于月下，随即又消失，消失处只有一株芍药。若有所思的华佗便说：“你的茎叶花都不能入药，自然不能和园中其他的草木一样。”说罢便起身回屋，然而刚一坐下，哭声便再次传来，华佗便再次出门，如此往复。难道芍药真的有其药用？疑惑不解的华佗将此事告知妻子，妻子以为芍药受冷落，以哭声表达不平，建议将芍药的根也尝尝，说不定也能入药。

华佗并未理会，直到一天，华佗的妻子月信来潮，血涌如注，小腹绞痛，便将芍药的根挖出，泡水服下。不到半日，腹痛缓解，这才明白芍药之用在根，和园中其他本草相异。

其实，芍药通身皆是宝，其根、其叶、其花皆可入药，可养血润肝、散郁祛瘀，还有美颜之效。《名医别录》云芍药：“主女人一切病”。血虚、血瘀和月事不调等病症，芍药能解。李时珍说；与白术同用，补脾；与川芎同用，泻肝；与人参同用，补气；与当归同用，补血；用酒炒，补阴；与甘草同用，止腹痛；与黄连同用，止泻痢；与防风同用，发痘疹；与生姜、大枣同用，温经散湿。

有意思的是，芍药的药用在希腊神话中也有隐喻。古希腊神话里，医药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有个医术高明的徒弟派翁（Paeon），成功医治了战神阿瑞斯和冥王哈迪斯。阿斯克勒庇俄斯心生嫉妒，准备杀掉派翁。哈迪斯为了保护派翁，将其变成了一株芍药花。

【芍药与茶饮】

茶芽初生如“琼”，玉嫩之意，芍药花芽炒制而成的琼芽茶，是大都皇室贵族风行的饮品。

陈旅在《琼芽赋》中有写：“滦阳之野多芍药，人掇其芽，以为蔬茹，雄武邢遵道始治之，以代茗饮。清腴甘芳，能辅气导血，非茗饮所能及也。至治中，有旨命如法以进，天子饮而嘉之，于是乎有琼芽之名。”

在距今七八百年的元朝，琼芽茶开始风行。古书上说，有一个叫邢遵道的归化人士，祖辈行医，颇知芍药药理。游医至滦阳后，见这里芍药甚多，便欲将芍药芽炮制后泡水代茶疗疾。几经试验，获益不少，原来这芍药芽茶清腴甘芳，味道醇厚，不仅提神益气清脑，还具有除血痺、破坚积寒热、止痛、利赤尿、去水气、利膀胱、治腹痛、腰痛的种种功效。

养护芍药花的那个夏天已去，花瓣凋零的碎屑也不知到了世界的哪一个角落，事物总是伴随时间与空间存在，最后和时空一起消逝。然而啊，然而，那些故事，那些无需凭借时空便能口耳相传的故事，在以另一种方式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