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叶

来源:花匠小妙招 时间:

  □文/陈志宏

  那年深秋,因工作小住南昌工程学院(现更名为江西水利电力大学)。黄昏时分,漫步校园,一排大树直插云霄,宽大的叶子与周遭草木格格不入,微风拂过,哗哗作响。细看树叶,其形殊异,像我儿时穿过的小马褂。愣了老半天,把年轻时所学过的树木学知识一一过筛,依旧陌生得很。对于不认识的新树种,我习惯性地拍照识别,方知此木乃鹅掌楸。叶片与鹅掌神似,因此而得名,也叫马褂木——嗨,我第一印象太准了。

  鹅掌楸叶裂成四片,分明兀立,好似鹅掌上那个带蹼的趾爪。方正的叶面,四个小尖带着天然钝感,看那憨态,令人捧腹。晚风中,片片绿叶像一群大鹅在水下奋力地划呀划,劲头十足。

  那时,在那边工作,一坐十来个小时,麻木感频生,好在透过明亮的窗户能瞥见鹅掌楸。绿叶迎风翻飞,一个冷激灵,人便活泛开来。无数鹅掌形的叶像成群的大鹅踏水而来,传导至室内,凝固的空气平添一抹颤动的绿意,无声地荡漾开来,绷紧的神经随之浸润、舒展。

  早在恐龙时代,鹅掌楸就葳蕤成景,曾是它们的口中食,难怪长得那么高大。有形的叶子似乎藏着古老的秘密,散漫出粗犷的气息。

  结束工作,特意捡拾了一枚鹅掌楸的落叶,夹进随手带来的书里,收藏了那段特殊的时光。

  原以为关于异形叶的奇遇就此封存,不料今夏我远赴云南西双版纳,在西北郊神石山脚下小住时,另一种异形叶竟猝不及防地闯入视野。

  从嘎洒机场出来,沿途高大的植物一掠而过,绿得晃眼,树高且直,叶宽且肥,繁花争艳,我像一个植物盲似的,看什么都觉得陌生,新奇。

  出门,走在曼沙路上,一棵行道树挂满了那奇异的叶子,让我想起南昌的鹅掌楸来。一片叶裂成四个角,庄肃齐整,像是在严守天地间某种秘而不宣的秩序,而眼前的绿叶裂成两半,像极了羊蹄,昂首仰望,似乎有无数只羊在迎风飞奔。打开手机识别,验证了我的判断,它正是羊蹄甲。

  羊蹄甲的叶子裂得深,像被锋利的刀劈成两半,仅叶基处相连。它不像鹅掌楸叶子那样四角分明张扬自己的个性,安安静静地分裂成两半,像一个人尴尬到欲言又止,豁开的“V”字形的裂口像精妙的留白。

  驻足凝视,想象在无垠的旷野飞驰,思绪如西双版纳的云,飞得高,飘得远。羊蹄甲的叶片,以它的不完整成就了另类的完美,才让我这个异乡客深深惦记,并心生无穷的探究欲。

  人生不完美,正如羊蹄甲不完整一样,实属常态。片片绿叶,预示着芸芸众生都在不完美的人生中,通过自我安慰,抵达自由的化境、自乐的妙境。

  手握一片羊蹄甲叶,我陷入沉思,再看周遭热带雨林之云树,不禁自问:“我是谁?我在哪?”羊蹄甲的“不完整”让我痴迷了好一阵,西双版纳用那独特的雨林深绿、夏日,化解了一切。

  手执一片羊蹄甲叶子,我没入雨林深处,不料又一次与叶子花撞了个满怀。思绪如藤蔓般攀援而上。想起那年初看叶子花,它用热烈的喧哗向我宣示:“哪怕花容失色,单凭几片叶也能活成一场盛大的狂欢。”

  那年盛夏,到访厦门,随处可见的簕杜鹃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把城市装扮得热闹非凡。簕杜鹃其实与杜鹃花八竿子也打不着,但它因为红得久,红得艳,深受南方人的喜爱,厦门人尤甚,将之定为市花。

  簕杜鹃别名三角梅,但也不属于梅花,本名叶子花。

  此花非花,是叶,三枚薄片,看似花瓣,实则被雨水灌醉的叶子,红的、紫的、粉的、黄的、橙的、白的,以及杂糅的复合色,摇摇晃晃缀满枝头。三角状的树叶带着天真的蛮横,美得惊天动地。它热情似火,像要把南方天空燃红了,像泼辣的巴西桑巴舞娘的裙摆旋转开来,毫不遮掩,迎风张扬。

  只有你耐心拨开那片斑斓似花的叶子,才能一睹细碎的真花,害羞地挤在一起,素静喜人。

  叶子花啊,叶子花,叶子抢了花容,披盛装吸引南来北往的客。人们偏叫它三角梅,心甘情愿被华丽的叶子所骗。

  天下的叶子,莫不是默默无闻地衬托花朵的,莲花有荷叶相托,牡丹有绿叶相扶,再娇艳的花,都少不了一捧青翠的陪衬。唯有叶子花,生生颠覆了这亘古的秩序。它的叶先声夺人,光彩夺目,硬生生抢了花的风头,活成了一段植物界的佳话。

  原来,世间的美不必循规蹈矩。花可以开得张扬,叶也能活得恣意。叶子花无声地告诉世人,即便是当陪衬的叶子,也可以活成人生主角,活出花样年华。

  鹅掌楸的方正拙朴,带着恪守秩序的憨厚;羊蹄甲的分裂留白,有直面缺憾的坦诚;叶子花的喧宾夺主,透出叶子誓死要活出花样的倔强。异是它们共同的特质,无声地讲述自己的故事。

  异形叶伴我静思,也为我留下岁月的注脚。以叶观人生,不必长成标准模样,兀自生长,便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豁然,通透,复又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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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花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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