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橘花香（散文）

●王心怡

池涌慢波萍叶散，窗涵细雨橘花香。

温柔多情的春雨掠面而来，吹落了树梢上一片洁白的橘花，那抹似有似无的橘香飘散在田野的晨风夜色里，也飘散在我的记忆深处……

我的爷爷曾经在小镇西南边的田畈栽种了一片橘林。

橘树春末开花，色如冬雪。一簇簇，一朵朵，星星点点的掩映在繁枝茂叶之间，这香味不像兰花那般幽远，不如玉兰那般清雅，不似桂花那般浓烈。若隐若现，若即若离。从爷爷家出来，沿着一条纤细悠长的小路漫步，偶尔能闻见风儿携来的幽香余味。我从不敢轻易地摘一朵花儿，因为爷爷说过一朵花儿就可以结出一个橘子。我坐在树底下，仰望碧树，期待一朵朵小花长成一个个小小的果子……

夏天，田野绿得无边无际，地头沟边的野草肆意长着，车前子的叶浅绿，狗尾巴草淡绿，茅草的叶青绿。每逢盛夏，爷爷会在橘林旁搭一座小小的棚屋，夏夜就睡在这棚屋中，看护这片橘林。偶尔我会去田间和爷爷作伴。夏天的橘子，小小的，青青的，仿佛稚嫩青涩的少年，都躲在深青色的树叶中，和大地田野的绿色融为一体。夜晚，我躺在小棚屋的木板床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甜，又有些许薄荷味。爷爷摇着蒲扇为我驱赶蚊虫。我的爷爷沉默厚重，不善言辞。我们很少夜谈，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听着田间蝉鸣在这片橘林中无休止的聒噪。

当田野显出或浓或淡的萧瑟秋意时，绿得发亮的橘树叶依然茂盛，或黄或红的橘子高挂枝头。叶子是青得发汗，果子是黄得冒油。各看各的，各有各的美。站在树下，伸手就能摘到水汁饱满、清甜可口的橘子。爷爷最忙的时候就是秋天，剪橘、留蒂，小心地放进箩筐。一个个色泽金黄的橘子被爷爷放在松叶铺垫的房间里面，青色的松叶金黄的橘子，随着时间的沉淀，愈来愈甜。

冬天的橘子林，下雪了是最好看的，白色的雪压在绿得发黑的叶子上，树干是黑色的，大片大片看去有些山水画的意味。而只有到了冬季，忙碌了一年的爷爷才会有闲暇时间。书里说，橘子“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我的爷爷也和这固执的橘子一样，勤耕不辍，有着对土地的一往情深和执着不渝……

初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砖瓦落在小巷内，外婆家的天井里弥漫着暖意。在那青石台边的两张小竹椅上，我和外婆相对而坐。边上是一篮新鲜的橘子，如蜜一样的黄色光泽在阳光下闪烁跃动。随着手中一把青色小剪子灵巧的上下翻飞，不知不觉间，外婆已经为我剥去橘皮，剪下橘络，鲜亮、饱满、澄黄，紧紧相依的橘子瓣儿如花般绽放开来，唇齿留芳。空气中每一粒灰尘都染上了橘香。有时候，我也会向外婆吐露心曲。记忆中的外婆，脸上总是漾着盈盈笑意，而我则在去镇小上课之前，尽享那份曼妙的温馨时光。“香雾噀人惊半破，清泉流齿怯初尝。吴姬三日手犹香。”二十多年过去了，外婆手中那只青色小剪子，虽是铁制，在我心中却贵逾金玉。

吃完橘子后，踮起脚尖，把橘子皮晾到窗台上。每隔一段时间，外婆会把晒干的皮放到小袋子里，然后我会再添上新鲜的橘子皮，秋风乍起，屋里屋外都是橘子的清香。外婆会用晒干的橘子皮来炖排骨，肉里夹着橘皮的清香，漫漫深秋，带着炉火的屋里总是有着橘子的味道，抚慰着我们的胃，还有我们的心。

寒冬之夜，一家人围坐在炭火熊熊，噼啪作响的火炉旁，外婆把橘子慢慢的剥开，一瓣一瓣放在炉子上烤，慢慢的，形如弯月的橘瓣散发出那温暖而又慵懒的味道。好了哟，外婆说完这句话，我便迫不及待的放进嘴里。橘子温暖而柔软，仿佛沾上了外婆的体温与慈爱，一口咬下，那温热酸甜的汁便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流入到热乎乎的胃里。那如蜜般的汁液和外婆的温情一起融入我的血脉，写进我的基因，永世难忘。

没有草莓的骄矜，没有车厘子的昂贵，也没有榴莲的异香袭人，有的只是平价和亲民。曾经，我也嫌弃橘子的朴素，如今想来，才明白这温暖的橙红，朴实无华的圆润才是最隽永绵长的味道。从深秋霜降到来年春暖花开，四季流转，橘子默默相伴。而记忆中那和橘子有关的人和事虽已日渐远去，却将深深的铭记在心，陪我走过剩余的人生，千里万里，不敢或忘。

又见橘花香，思悠悠，情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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