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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自然与人的永恒相遇 — 新京报

来源:花匠小妙招 时间:2026-04-01 19:08

《邱园》,约翰·杰克布·斯那奇(Johan Jacob Schalch),1760年。画中描绘了威廉·肯特和威廉·钱伯斯为威尔士王子弗雷德里克所设计的自然式风景花园。无论是作为神圣的庇护所,还是科学研究的对象,或是沉思者的天堂,抑或仅仅是纯粹愉悦之地,花园都是人与自然相遇的地方。

花  园

自然与人的永恒相遇

撰文、供图/英国皇家收藏基金会

翻译/春平

埃及与波斯花园:妩媚永驻的春天

作为尘世的乐园,埃及的贵族花园和波斯花园为西方花园的建造提供了最初的灵感。

在保存下来的诸多埃及壁画中,我们得以一窥埃及人的心灵乐土。埃及的贵族花园与贵族的府邸相连,花园中最主要的组成元素是一方水池,水池四周栽种着繁盛的果树和花丛。花园中的水被认为是Nun——原始之海的象征,也是埃及神话中最为古老的神,代表再生、创造。生长着果实的树木不仅仅是一种财富的显示,也被赋予滋养、保佑死者的含义或者具有一定的生殖崇拜功能。

波斯花园沿袭了埃及花园的诸多要素,诸如水与树木,但波斯人特有的细密优雅将花园点缀得更像一方人间乐园。在绘制于1510年的彩色细密画《天堂中的七对佳偶》中,展示了这样一个美丽的波斯花园:以八角形的水池为中心,围绕四周的是装饰轻巧的铺有花纹地毯的平顶亭子,亭子与亭子之间绿树悠扬,花枝轻盈,爱侣们或同饮,或对谈,或休憩,安和宁静,宛若人间天堂。

■ 《天堂中的七对佳偶》,1510年。画中展示了一个美丽的波斯花园:以八角形的水池为中心,围绕四周是装饰轻巧的亭子,亭子之间绿树悠扬,花枝轻盈,爱侣们或同饮,或对谈,或休憩,安和宁静,宛若人间天堂。波斯花园为西方花园的建造提供了最初的灵感。

波斯花园中最独特的当属“四重花园”布局,它将埃及花园中水与植物的组合规范化成一个中心四个基点:一口具象征意义的喷泉或水池伫立于花园中心,四支水流彼此对称地由此流向四方,滋润着被分成四个等分的花田。早在伊斯兰教传入波斯之前,波斯园林的设计师就已经运用了这一结构来建造花园,后来的穆斯林园林设计师仍以此为基础,但他们根据《古兰经》重新诠释了这一结构,并将它与伊甸园中的四河联系起来。中心的河流如同真主,她流溢而出的光辉流滋养着世间万物,花园也是来世乐园的象征。

这一结构在后世的伊斯兰园林中反复出现,这不仅体现在实体性的园林构造中,也体现在花园地毯这一独特的形式里。16世纪的一首苏菲派诗作这样写道:“这方地毯中,一个妩媚的春天永驻。”地毯图案以几何的抽象形式展开,中心是一泓泉水或池塘,水流分成四股流向四个方格,每个方格中种植着一种植物,色彩斑斓绚丽。当人们将这样一张地毯铺在家中,席地而坐,仿佛在家中便能置身于花朵的芬芳和水流的轻盈之中,感受到春夏时节的怡悦。

■ 波斯花园地毯。地毯的图案描绘了一只鸟眼中的经典四重花园布局。四重花园地毯最古老最精炼的例子可以追溯到1622~1632年的库尔德斯坦,相比之下,这张地毯的图案是高度风格化的,水道和花园环境描绘得较为简练。

想象的花园:失却的永恒天堂

波斯花园柔和宁静,既是尘世的天堂,也是来世乐园的象征,它并非人力对自然的征服,而更像是对于神启的现实演绎。而在西方,想象的花园与现实的花园似乎总处于分裂之中,人性相对高扬的时期,现实中的花园便也繁花盛开、草木葳蕤:诸如古希腊时期,哲学家们将学院设在花园之中,名曰“学园”,他们相信智慧之花终将在自然的孵育下盛放;罗马时期则建造了大量的私家花园和花园别墅;而西方最为经典和繁荣的造园时期则开启于文艺复兴之后。唯独在漫长的中世纪岁月中,想象的花园才是人们赖以栖息之地。《圣经》中对伊甸园的描绘便是这一想象的源头:

耶和华神在东方的伊甸立了一个园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里。耶和华神使各样的树木从地里长出来,可以悦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园子当中又有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有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从那里分为四道:第一道叫比逊,就是环绕哈腓拉全地的。在那里有金子,并且那地的金子是好的;在那里又有珍珠和红玛瑙。第二道河名叫基训,就是环绕古实全地的。第三道河名叫希底结,流在亚述的东边。第四道河就是伯拉河。

■ 《伊甸园》,出自《纽伦堡编年史》,木质版画,哈特曼·舍德尔(Hartmann Schedel),1493年。中世纪人们寄望于想象中的花园伊甸园甚于现实中的花园。作为永恒失落的花园,伊甸园的甜美孕育于苦涩的花床。

伊甸园是失落的花园。人犯下罪愆,被逐出之后只能通过艰辛的劳动,通过赎罪,去接近它,回想它,但却永远无法复归——伊甸园成了被永恒悬搁的梦,它的甜美孕育于苦涩的花床。当人们寄望于这座想象的花园时,现实的花园便荒废了。中世纪的花园不仅没有实物幸存下来,也缺少相关的文献记载,这也许并非偶然。

但在想象的世界中,伊甸园如同播下的一粒种子,成为欧洲花园想象的最早原型和范本,因而在15世纪前,欧洲大部分的花园形象都出现在具有启发性的宗教文本之中。1493年德国人文学者哈特曼·舍德尔(Hartmann Schedal)在一幅木质版画中描绘了这一天堂花园的场景:伊甸园内河水流淌,果树上果实累累,赤身裸体的亚当和夏娃在蛇的诱惑下偷吃禁果,之后便被上帝无情地逐出伊甸园,画面上粗砺的线条和拥挤的构图,并未让人感到伊甸园的欢乐,而是充溢着局促不安和失落的痛苦,花园那欢乐的内涵在此处被抽空了,成了不堪回首的原罪发生之地。

■ 《伊甸园中的亚当和夏娃》,老布鲁哲尔(Jan Brueghel the Elder),1615年。伊甸园是所有西方文学和艺术中想象性花园的最早原型和范本。

人间花园:人的意志的张扬

到了文艺复兴时代,花园逐渐从天堂走向人间。文艺复兴时期的三大人文主义者但丁、彼特拉克、薄伽丘都对花园颇有兴趣。彼特拉克严格按照古典文献来培植自己的小花园,薄伽丘在《十日谈》当中将花园描述成青年人共享愉悦生活的理想场所。花园对于人怡情养性的作用通过古典的复兴得到了重新肯定,花朵从真实的土地上再次破土而出。

不仅如此,在绘画和文献当中,对于花园的描述,到了16世纪时也不再局限于想象。1545年英国绘画史上出现了第一座真实的花园,那是亨利八世在怀特霍尔宫建造的大花园,它作为背景出现于1545年的亨利八世的一幅家庭肖像中。花园在皇家形象的宣传当中已然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一位园主的富有可以通过其花园中精心装点的园艺诸如方尖塔、藤架、花结和铁艺的精致程度展现出来。

■ 《迷宫花园》,洛德韦克(Lodewijk Toeput),1579~1584年。描绘了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神秘水迷宫,具有典型的16世纪意大利巴洛克式花园风格,即对水和树木进行戏剧化的处理。

16世纪末至17世纪,巴洛克式花园在继承巴洛克式建筑余韵的基础上在意大利盛行,不过它只体现在花园的一些细部之上,诸如在花园内设置圆形剧场、小瀑布、喷泉、花坛、雕像、异国鸟儿和大型鸟社。巴洛克式花园与巴洛克式建筑一样喜欢追求新奇感,园艺家为此对花园中的基本元素做了丰富的戏剧化处理,比如发展出多样的水魔术(water magic)。例如阿尔多布兰地尼别墅里大的半圆形水剧场,是在挡土墙中装有一种能利用落水发出风雨声、雷鸣声或鸟兽鸣叫声的装置;水风琴则是利用水来演奏手风琴音的装置。树木的处理也具有同样戏剧化的特征,它们或者被随便修剪成非自然的形状,或者用修剪过的树木组成迷园。在绘画《迷宫花园》中,画家洛德韦克(Lodewijk Toeput)描绘了一个现实中并不存在的神秘水迷宫,其灵感来源就是16世纪意大利的巴洛克式花园。

巴洛克花园着眼于细部的夸张处理,仿佛只是巴洛克艺术最后的浅唱低吟。17世纪中后期的法国和英国,古典主义的贵族花园伴随着专制主义和王权的强盛横空出世,达到了西方建园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想象高度。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和英国国王威廉三世相互竞争,产生了世界上两座最大和最精致的皇家花园。一座是法国国王的凡尔赛宫,让-巴蒂斯特·马丁的画描绘了花园的全景;另一座是汉普顿皇宫(Hampton Court),由伦纳德·耐夫(Leonard Knyff)描绘于1702年至1714年间,是现存的英国花园的巴洛克绘画中最伟大的遗存。

■ 《布希公园小瀑布一景》,马可·里奇(Marco Ricci),1715年。画中展示了英国布希花园具有巴洛克风格的水景和瀑布。布希公园现在已经是英国第二大皇家公园。

凡尔赛宫尤其值得一提,作为18世纪欧洲几何规则式园林的集大成者,它规模庞大、气势恢宏,将法国古典园林对于秩序的追求,以及人工对于自然的控制演绎得登峰造极——自然在这里只是花园的材料,处处体现的是人的强烈意志。根据记载,兴建凡尔赛宫的念头,起于路易十四的财务大臣尼古拉·富凯向他炫耀自己在沃勒维孔特的辉煌园林。这一座美丽无比的园林,显然僭越了一个臣子应有的尺度,被激怒的路易十四立刻下令将富凯逮捕。而后,路易十四雇佣了富凯建造园林的原班人马,决心修建一座规模更大更精巧的园林。负责设计的总设计师勒诺特尔几乎将沃勒维孔特园林的构思、设计和处理技巧全部平移进凡尔赛宫:为了体现至高无上的君权,凡尔赛宫以府邸的轴线为构图中心,沿府邸-花园-林园逐步展开,形成一个完整统一的整体;在中轴线的两侧强调绝对的对称原则,花圃、草坪和树丛也遵循规则式的布置方案。一切都井然有序、分毫不差,呈现出一种绝对的秩序感与庄严肃穆的理想美,不愧为法国王权皇冠上最为耀眼的宝石。

■ 《凡尔赛宫花园》, 让-巴蒂斯特·马丁(Jean-Baptiste Martin),1720年。作为18世纪欧洲几何规则式园林的集大成者,它规模庞大、气势恢宏,将法国古典园林对于秩序的追求,以及人工对于自然的控制演绎得淋漓尽致、登峰造极。

回到自然

盛极而衰似乎是永恒的真理。当凡尔赛宫在路易十四的关照之下,成为欧洲几何式园林最鼎盛的代表,也预示着这一延续了两千年的造园传统,将出现不可遏制的衰颓和终结。这一终结发生在英国,18世纪中叶,一直受到欧洲几何式园林影响的英国园林突然兴起了一场革命:彻底抛弃欧洲大陆的造园传统,创造了不规则的自然风景园,花园的风格从此变得更加接近自然。

有三个著名人物主导了这一进程,首先是威廉·肯特(William Kent),他早年在意大利学习绘画,对于意大利的风景画颇为熟悉,他的造园思想最早便来源于这些风景画。“设计花园时没有平地和直线。”他第一次取消了古典主义园林中将花园只是视为建筑与自然之间过渡部分的基本原则,而将林园和花园连成一片,而花园又建造得极为自然。

■ 一只幸存下来的日晷,由17世纪伦敦最伟大的钟表师汤姆斯·汤姆皮恩(Thomas Tompion)制作。16、17世纪,在花园中放置日晷是一种潮流,它向世人展示着流逝的时间。

第二位是朗塞洛特·布朗 (Lancelot Brown),他在肯特的基础上,将画家和作家的理念与全新的农业方式结合在一起,完全取消了花园与林园的界限;他尽量避免人工雕琢的痕迹,善用成片的树丛来抹去边界或遮盖不美的东西,也善于使用大面积的水面来营造宁静亲切的感觉。他排除直线条、几何形和中轴对称以及行列式植物种植形式,所制造出的花园被他的追随者视为“诗、画或乐曲”。

第三位是汉弗莱·雷普顿(Humphrey Repton),他将布朗的原则进一步精致化,他遮蔽天然的缺陷,尽量发挥天然美,弱化园景、景界的界限,将人工物尽量造得自然,使景物、装饰物与环境融合,达至风景式造园的极盛。

■ 《流血的心》,俄罗斯珠宝匠和金匠卡尔·法贝热作品,1900年。人们对植物的喜爱也反应在手工业领域,在法贝尔的手中,三维仿真花朵的复制技术达到了暂新的高度。这件作品以软玉、玫瑰石和石英雕刻出花朵,花朵镶嵌在金枝之上,风吹来时,摇曳生姿,分外可爱。

瑞士艺术家约翰·杰克布·斯那奇(Johan Jacob Schalch)的油画《邱园》(Kew)描绘了一座由威廉·肯特和威廉·钱伯斯(William Chambers)为威尔士王子弗雷德里克所设计的自然式风景花园的景观。画中可见远处的宝塔在倾斜的山坡、牧草和湖水中间是唯一的人工造物。

如果说几何式园林是欧洲大陆理性主义以及专制君权的产物,那么,英国自然风景式园林的出现则是英国现代科学兴起及其经验主义传统烛照下的成果。及至19世纪,工业社会对人性的压抑,使人们更倾向于逃向自然的怀抱。花园成了健康和有德行的家庭生活的象征,也是有序的家庭生活的一个必备元素。在一幅由19世纪画家爱德温·兰西尔(Edwin Landseer)描绘的维多利亚女王和她的刚刚结婚两个月的丈夫阿尔伯特王子的肖像中,两人置身的背景就是温莎城堡中的东阳台花园。而威廉·莉顿·雷奇(William Leighton Leitch)1855年的一幅水彩画则描绘了瑞士小屋,这是阿尔伯特王子为孩子们在奥斯本宫(Osborne House)的花园中建造的,反映了怀特岛家庭对非正式和私人的造物的喜爱。

■ 《现代温莎城堡》,爱德华·兰西尔(Edwin Landseer),1841~1843年。描绘了维多利亚女王和她的刚刚结婚两个月的丈夫阿尔伯特王子的肖像,两人置身的背景是温莎城堡中的东阳台花园。19世纪,工业社会对人性的压抑,使人们更倾向于逃向自然的怀抱。花园成了健康和有德行的家庭生活的象征,也是有序的家庭生活的一个必备元素。

英国自然风景园林在19世纪成为西方造园的主流,并一直影响到现代的城市公园建设。从那以后,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西方几何规则式园林虽也时有复兴,但再也没有恢复过它那往昔的统治地位。

当人们感到不满足现实时,自然再次被神话了,成为了新的伊甸园,新的人类花园。

■ 《汉普顿皇宫花园鸟瞰》,伦纳德·耐夫(Leonard Knyff),1702~1714年。17世纪中后期时的法国和英国,古典主义的贵族花园伴随着专制主义和王权的强盛横空出世,达到了西方建园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想象高度。英国汉普顿皇宫花园即为其代表。

精彩版式呈现

本文原刊载于《文明》杂志2015年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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