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分享萌芽经典 | 看花犹是去岁人

萌芽经典 | 看花犹是去岁人

来源：花匠小妙招时间：2026-02-13 10:36

编者按

《西游补》虽是《西游记》的衍生，但在故事的角角落落、细枝末节却都传递着人之为人的深刻沉思。如果说《西游补》写得最好的是关于“人的处境”的勾画，行者的梦梦出了人的处境，“我们却照出了自己的情难”。

作者张怡微

我有天读到《西游补》开篇，孙行者与唐僧的一段对话。行者说：“师父，那牡丹这等红哩！”唐僧道：“不红。”行者道：“师父，想是春天曛暖，眼睛都热坏了？这等红牡丹，还嫌他不红！”唐僧说：“我未曾说牡丹不红，只说不是牡丹红。”行者问：“师父在何处见我红来？”唐僧说：“我不说你身上红，说你心上红。”让人不禁想到王阳明一段著名的话：

你未看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

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

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这与唐僧说“我不说你身上红，说你心上红”的意味如出一辙，忽然有些感动。想起思想家钱新祖曾经说过一个很有趣的故事。他说早期移民美国的华侨，有许多是开金矿和筑铁路的华工，这些人后来在美国定居下来转业，有许多是经营洗衣店的，所以上一代美国人在遇到华侨的时候，往往就以为他们是开洗衣店的。有一次，陈荣捷教授就被问到这个问题，有位上了年纪的美国女士问他：“你是不是开洗衣店的？”他说：“是。”那位女士接着问：“那你最擅长洗哪种东西？”陈先生说：“我最善于洗脑，因为我是学哲学的”。

我也是哲学系毕业的。虽然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都忘记了这件事。

我在复旦哲学系遇到的第一个室友，是一个有趣的女孩子，但我当时并不算特别懂得她的有趣。我们有一次聊起自己为什么会考哲学系，我说我分数不够。她不置可否。我问她志愿是怎么填的？她说她第一志愿就是哲学，第二志愿是法语，第三志愿是计算机……我很惊讶，我问她，那你知道你填的这个顺序和录取分数是反的吗？她说，知道啊，但是，志愿不就是按照兴趣来填的吗？这下轮到我语塞了。很多年后我都没有忘记这个思路。我觉得她是对的。我的另一个室友，大二费尽力气从经济系转来，同样是逆向思维界的翘楚。我们交往很少，我只记得有一次她母亲来寝室帮她收拾东西，她看起来十分焦虑，突然问我：“你觉得我女儿研究生会考回经济系吗？”我说：“我觉得不太可能，她每天很早起床背德文。”她显得很失望。

很难说那四年我没有受到一些潜移默化的影响，虽然在当时我毫不知情。我的朋友们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对于自己的真正兴趣、对于与家人漫长的对抗。许多时候，我们甚至不太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我们会知道“喜欢”什么比较容易融入群体，因为这种价值是可学习的，时装、艺术、甚至村上春树。但没有一种教育能浅显地令我们更为接近自身。这是十分可怕的事，自己到底喜欢什么，仿佛也是由别人决定的，由外部功利价值决定的。开始是削足适履，时间久了，以为履就是足。

这段日子重读《西游记》，倒是让我有了很多体会。譬如说，我们当然知道唐僧怕老虎、怕妖怪、怕女人，但我们会忘记，其实唐僧也怕山。《西游记》八十一难，写了四十一个故事，几乎每到山边，唐僧就开始害怕，以为“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每到这个时候，孙悟空就会出来解说一段《心经》。

孙悟空对《心经》的领悟力，在《西游记》中十分引人注意。电视剧当然不会拍，所以很容易被人遗漏。《心经》是乌巢禅师送给唐僧的礼物，说有了它可以避祸，可以“不入沉沦，不堕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但很显然，整个取经之路上，《心经》本身从来没有发挥过任何避祸的作用。唯有孙悟空对唐僧解释《心经》里的话，不断暗示“心生种种魔生”。唐僧害怕山里有妖怪，又害怕山里无路可走，孙悟空就劝他，让他“只管走路，莫再多心”。

多心就是胡思乱想，就是恐惧与焦虑。我的博士论文导师有一个观点，就是妖魔是附着在道路上的。很有意思。清人张书绅在《新说西游记》中就说：“人生斯世，各有正业，是即各有所取之经，各有一条西天之路。”各有所怕的山川，所担心的无路可走。

实际上，“怕”与潜意识的追求其实是如影随形的。骆玉明曾写过一篇《猪八戒买棺材》。指出在《西游记》第三十二回、五十七回、七十五回、八十一回，至少出现四次八戒说“把白马卖了，给师父买口棺木送终”，几乎贯穿了取经之路始终。猪八戒是“恋家鬼”，总之包庇他的唐僧其实也恋家，但他恋的不是小家，而是故国。唐僧每次见到美景思乡，总会惹来险难。孙悟空则渴望着“松箍儿咒”。所以猪八戒最希望师父死了，大家都散了，他可以回去高老庄继续当他的女婿。唐僧思故乡，看到花开了、月升了都想大唐，听到别人母亲被抢、父亲被杀，同病相怜就痛苦。明明是出家人，想的都是在家事。有一次在喇嘛庙，他晚上起来解手被凉风吹到感冒了，睡了三天，叫孙悟空准备纸笔要给唐王写信，说我不取经了，我要回来了，可见其心心念念。孙悟空更有趣，他怕水、怕烟，最怕紧箍儿咒。“取经”的任务是唐僧的事，唐僧要“奉旨全忠”，因为“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孙悟空又不归唐王管。唐僧救他出五指山，他和八戒、沙僧、小龙护送取经之路，是受唐僧的度脱。唐僧不仅仅度他们成佛，还要度众生，为什么会有这个使命，因为唐王去了一次地府，看到有许多鬼不得超生，他送了两个南瓜给冥王，崔判官作弊改了生死簿，多给他二十年阳寿。唐僧不度众生会如何呢，四圣也不过是继续当妖怪，不去成佛了，如此而已。

经学家解读《西游记》，往往说心就是魔。险难都是幻觉，是心里的六根未断，变成了妖怪。六根是什么呢，“一个唤作眼看喜，一个唤作耳听怒，一个唤作鼻嗅爱，一个唤作舌尝思，一个唤作意见欲，一个唤作身本忧。”也就是说，是人的各种欲望，包括了担忧。十年前我担忧我考不上别的系，我填了哲学。我的朋友们因为喜欢哲学，来了哲学。是不一样的。我其实违背了自己，当时却以为人人都这样做。

翟学伟在《关系与中国社会》一书中说，“以中国人的思维，要理解一个人就应该把他放回到他的社会中去理解。比如说，夫妻两个人吵架，我们不去测量其人格特征，而是问他们怎么结的婚，过的什么日子，住的什么地方，有没有孩子……但是西方人竟然想的不是测量就是实验，指望在这其中解释人的行为，而且坚持这种研究方式是正确的，也可以用来理解活生生的人——用中国人的思维方式来看，这是不可思议的。”所以唐僧要对唐太宗实现承诺，他连姓氏都改了。孙悟空要反复说起自己在花果山、在闹天宫时期的丰功伟绩，他好名，名是哪儿来的，名是社会关系、社会事件而来。他们连理解自己，都是从这些“社会”中理解的。

我很喜欢《西游补》，并非因为它是《西游记》的衍生产品，而是因为这个故事的角角落落、细枝末节都传递着人之为人的深刻沉思。

郑明娳在《西游记探源》一书中写到，“就全书来看，火焰山是悟空转变的一大关键，在此之前，他残性未泯”，“火焰山的火就代表悟空的心中之火，全书把它安排在‘二心’之后，意味深长，故此之后，悟空性行大为改善，不再逞凶使恶，对他心智成长的描绘，在《西游记》中最为成功。”

火焰山的火要追溯到大闹天宫时期，孙悟空被关入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他蹬倒老君炉后落下的余火，这一回伏红孩儿的三昧真火与子母河如意真仙，另有孙悟空童年与牛魔王结拜往事。扬剧中“火焰山”一节写有悟空调戏铁扇公主，导致她不肯借扇，虽为《西游记》大改，但张书绅评点本也直白调侃“叔嫂”矛盾，如“行者是因火而求情，公主却因情而动火；行者的是一片山火，公主的却是一块情火；行者的是一根铁棒，公主的是一柄蕉扇。叔叔要如意，嫂嫂亦要如意，但叔叔不肯令嫂嫂如意，所以嫂嫂亦不肯使叔叔如意也。”又评：“一扇既能生火，一扇又能息火，可见火之生息有无，全在嫂之掌握。火属心，放火即放心。”

实际上孙悟空在第五十三回如意真仙、第五十四回西梁女国、第六十三回九头虫、第七十六回狮驼洞、第九十七回杀害寇员外的强盗时，的确都选择了放生。但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转变，《西游记》并未详说。《西游记》中，唯有孙悟空有童年，也唯有孙悟空经历过这种精神蜕变，在心灵层面上真正成人。自第十四回孙悟空第一次自称“老猿”开始，到第五十九回他不再弑杀如命，孙悟空的心路历程至此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明人董说显然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回的重要性，尤其是对于行者而言。这就有了后来的《西游补》。

改写、改编问题，一直是明清小说研究中十分重要的角度。一是朝代更迭，大量存有“遗民”与“新民”的问题，另一方面，书籍刊刻事业的重大发展也令文学传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四大奇书均有大量续书，有些质量很好，历经时间检验，成为了次经典的名著。如《金瓶梅》，就是由《水浒传》中“武松杀嫂”一段节外生枝而蔚为大观，只是作为一部“补入”作品，《金瓶梅》显得有些庞大。有些则在自己的故事中不断展演着与《西游记》故事的互文，如西周生的《醒世姻缘传》，就取用“西游”叙事的手法，采用拼贴、点取前文本中人物、情节之大要加以倒转、谐拟。

续书、补入、改写，作为一种“修正的阅读”，自有其发生的因缘，有情志补憾的功能，也有作者个人的偏见。而续书作者、身兼阅读者和创作者的双重身份，如何运用时代的工具重新实现文本布置，又产生了怎样的效果，“借光于鉴，借鉴于光”，同样值得我们细细玩味。

胡适就不满《西游记》第八十一难（第九十九回）的设置，认为其“寒伧”。他对《西游记》第八十一难的改写，拿掉了取经人重返通天河落水一节，重新设计让取经人回程中途落在《大唐西域记》中记载的“婆罗涅斯国”。国中有古迹“三兽窣堵波”，为如来修行时烧身供养天帝释之地。在此，唐僧见到取经路上被打杀共五万九千零四十九名妖精成为哀号的鬼魂。慈悲不忍，唐僧决定舍一己肉身，超度这些亡魂。他以戒刀割肉，一片一片分食于众亡魂，内心却平静快活。最后听得半空中传来一声“善哉！是真菩萨行”，方才如大梦初醒。

《西游补》作为世界上第一部意识流小说，自然有其独特的思维魅力。作者董说为没有情关的孙悟空补上一则情难。

《西游补》的故事发生，是从《西游记》第六十一回“猪八戒助力败魔王，孙行者三调芭蕉扇”后补入，情节大约是唐僧师徒四众经过火焰山后，孙行者化斋，被鲭鱼精所迷，恍惚之间，渐入梦境。梦境中尽是虚相幻影，先是误撞妖怪所幻造的“青青世界”，为了找寻师父唐僧的下落，往返奔走，上下求索，却跌到了“万镜楼台”。透过楼台上的镜子，进入“古人世界”，化身虞美人，与楚霸王周旋；原想探究秦始皇去处借得驱山铎，却又进入“未来世界”，充当阎罗王，审判刑求秦桧，并拜岳飞为师。好不容易寻得了唐僧，却见师父听弹词落泪、娶佳人为妻、当将军出兵，行者在五色旌旗中不由得心乱神摇，最后幸亏虚空尊者的呼唤乃得醒悟。

行者为鲭鱼精所迷，经历青青世界、未来世界、古人世界，产生种种颠倒梦境与幻境。他与鲭鱼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世（十六回），暗喻情妖就是行者自身的情欲。行者就是自己的镜子，他在魔境之外的本领到了幻境内统统丧失。这种丧失也令他的飘零感变得强烈。而作为以跋涉与苦劳克服虚无的“孙行者”形象，自花果山妄想“长生”之后，孙悟空就没有遇到过那么大的精神危机。

在《西游补》中，行者不断坠入深渊、穿越时空，且恰逢历史精神的攸关点，文本以“情”喻史，以你侬我侬的周旋或是酣畅淋漓的审判，掩饰了未曾直言却众所周知的历史大沧桑。孙悟空像本雅明笔下的“历史天使”一样穿越古今，自然而然地从古代一直浏览至明亡之际的历史残局。

我们中国人对于“情”的描述，大都模糊不清，需要寄托于物象来表达。或者说，正因情难以描述、难以定义，所以才需要一个容器，框定“情”的边界。《红楼梦》中有着大量“情”的容器。

容器如“情关”，“关”为关口、要塞之地，突出其险。唐僧每见山就害怕，以为“山高必有怪，岭峻却生精”，高山就是关峡。第五十五回琵琶洞，张书绅批：不虑毒有山大，只怕情有海深。无如三藏无情，则亦无所施其毒也，是为无有失一转。

“情种”、“情根”如植物深入身体发肤。《长生殿》五十出，写“单则为一点情根，种出那欢苗爱果。”终于一曲《黄钟过曲·永团圆》：“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生死，看到底终相共……”《红楼梦》第一回：“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脂砚斋批：自谓堕落情根，故无补天之用。第六十四回唐僧木仙庵对诗，诗心亦是心之旁骛，出家人不可轻为，然而唐僧不知其故，直至杏仙精都要与他成亲。张书绅批：《西游》一书，有色象之魔、五行之魔、情欲之魔、水火之魔、风土之魔、禽兽之魔，又有人魔、鬼魔，神魔、仙魔，此木仙庵乃一草木之魔也。

“情路”则是“路境”的延展，十万八千里取经路作为“险难”结构的“魔境”，表现为妖魔的附着处。也就是说，人选择怎样的路境，妖魔就会附着在这漫长实践之途之上。并非这条现实的道路上自带妖魔，谁去都会遇到。相反，对别人而言那就是普通的道路，可一旦成为私人之路，便自有私人的磨难会在途中静候。第二十八回，唐僧路过黑松林，“原来那林子内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处。只因他情思紊乱，却走错了。”因乱情思而走错路，可见一斑。

董说为情找到的容器，是一个鲭鱼肚腹。

当行者因入幻受限于鲭鱼精布下的密闭空间中不得出入、遂迷入幻，坠入“情魔”异境不自知，他还心心念念取经使命，却在那个特殊质地的场域内找不到任何对手、出路，没有人跟他说话，他只能不停撞击天门，无果。也不曾受伤。

《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在进入鲭鱼气囊中之前，其实已经不止一次被困于密闭容器之内。胡适很早就注意到孙悟空和印度史诗中的英雄哈纽曼的形象关系。哈纽曼也曾钻过蛇肚，最后将蛇弄死。

在大闹天宫时期，孙悟空进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内七七四十九天不得出，遂练成火眼金睛。踏上取经路之后，第一次是与观音合谋，孙悟空钻进黑风怪肚子里，使之现形（四十八回）。三调芭蕉扇（五十九回）时，孙悟空变作蟭蟟虫，乘铁扇公主喝茶之机，钻到铁扇公主肚子里，用头顶脚踢的战术弄得妖精躺在地下求饶。孙悟空大战黄眉妖（六十六回）时，变作一个大西瓜，趁黄眉妖吃瓜之际钻到妖精肚子里，大弄手脚，用“翻跟头，竖蜻蜓”的战术制服妖精。七绝山孙悟空大战红鳞莽（六十七回）时，行者见莽精张开巨口要吞八戒，迎上去钻进肚内耍弄金箍棒。狮驼山孙悟空大战老魔（七十五回）时，被老魔吞下肚内。这次挖心战术写得最有特色，为了制服狡猾的妖精，孙悟空临出来时还把毫毛变为绳子，拴在妖精的心肝上，跳在山顶上，拉着绳子，一提一放，像放风筝一样，弄得妖精死去活来。陷空山无底洞（八十二回）孙悟空大战白毛耗子精时，变作红桃儿钻进妖精肚内，再度施展本领。《西游记》中的孙悟空自由出入妖肚，纯粹为了降妖，这是他打斗经验赋予的方法智慧。但到了《西游补》，进入鲭鱼精肚却不再是行者的主观意愿。

曾有人将《西游记》与十七世纪英国人约翰·班扬的《天路历程》作对比，《天路历程》中穿插了《圣经》、箴言和其他宗教材料，且同样说的是历险故事。《西游补》中行者进入鱼腹不得出，熟悉《圣经故事》的朋友或者可以想起来，约拿也曾进入大鱼肚腹。但两者所指涉的意义却不尽相同。

在圣经旧约书卷排列中，约拿书是小先知书的第五卷，记载约拿违背神命、不往上帝指示的异乡去传道的经历。中古世纪犹太解经家回顾以色列亡国史，透过寓意方式解读约拿书，由于“约拿”希伯来原文意为“鸽子”，与何西阿书呼应，将违背上帝呼召、逃往他施的约拿，比作不顺服上帝、流亡他族的以色列民族。吞吃约拿的大鱼是暗喻历史上曾俘虏过以色列民族的巴比伦或亚述，约拿被吐回旱地则意指以色列民族从被掳之地归回上帝；宗教立场的解释则倾向于以新约来诠释旧约，由于马太福音主耶稣以约拿比喻自己，“约拿三日三夜在大鱼肚腹中，人子也要这样三日三夜在地里头”，预言自己将在坟墓三日后死里复活，以坟墓呼应鱼腹，意喻身为人子的耶稣也如约拿一样在蒙召上帝时面对试炼的挣扎与顺服。

这一故事在这个世纪直接延伸出了一个新的疾病概念叫作约拿情结（Jonah Complex），为著名心理学家雅布拉罕·马斯洛在其著作《人性能达到的境界》中首度提出。马斯洛提到，人们都拥有改善自己的冲动，一种想要激发更多自身潜能、促进自我实现，成就丰满人性或人之富足的冲动。但究竟是什么力量阻碍了这股冲动的激发，马斯洛认为，这种拒绝成长的防御机制便是“约拿情结”。具体来说，是对于自身不凡的畏惧，对自我命运的逃避，或者是对自身天赋的闪躲，正如旧约中的约拿一样徒劳地逃避他的命运。

我十八岁时恐怕就具有这样的幽闭恐惧。无法面对自己最高的可能性，害怕对自己最完美的期望，害怕辜负身边的人，其实也是源自害怕自己不能成为别人希望的那种人。

这些年来，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志愿是为内心喜爱的东西排序，却最终选择了按照分数排序。我们可能都进入了大鱼肚腹，因试炼而怯懦。不再正视自己在那么年轻的时候，也可能拥有类似良善品质的潜能。担心失去控制、遭遇瓦解，害怕自己被直面自己的伟大情绪所淹没。因为某些真理伴随着一定的责任，或会引起焦虑。逃避责任和焦虑的方式，就是回避真理。

孙行者在火焰山后进入鲭鱼肚，若联想前文提到过的，火焰山后行者的性情转变，鱼肚显然成为了一个试炼的空间。它的幽闭性与约拿的大鱼相似，却产生了与约拿情结不尽相同的幽闭心理。

《西游补》的“鲭鱼肚”对行者造成的心理郁结，恐怕是一种中国传统意义上“天理”的迷失，一种自大人无从自大的沮丧，是天理在回避他们。行者取经使命的消解，不能做事的苦痛，甚至不能去死的绝望，构成了令人忧惧的心灵景观。在变幻的魔境中，行者不断寻找自己的原始使命，每一步都坠落得令人心惊。他既要守住“求放心”，还要完成新的使命，去“补天”。他不回避真理，但真理却回避他。可以说，《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尚未经历过如此深渊般的险难。

《西游补》是孙行者的梦境。它迷幻又令人心生恐惧。出现了大量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色与名色。《西游补》色彩丰富，颜色字极多，不到五万字的小说正文中，形容颜色的字出现了五百多次。《西游补》第一回中出现了百家衣。“我到家里去叫娘做一件青苹色、断肠色、绿杨色、比翼色、晚霞色、燕青色、酱色、天玄色、桃红色、玉色、莲肉色、青莲色、银青色、鱼肚白色、水墨色、石蓝色、芦花色、绿色、无色、锦色、荔枝色、珊瑚色、鸭头绿色、回文锦色、相思锦色的百家衣。”实际上读者也并不知道“断肠色”、“比翼色”、“相思锦色”等色是什么颜色。

哲学家梅洛-庞蒂有一本书叫《眼与心》，通过身体现象学来读画。他写道：“事物根本并不‘是’一个在另一个的后面。事物的混搭侵越或潜伏状态，并未进入事物的定义范围，只不过表现了我不可思议地与诸事物中的一个——我的身体——有联带性。”西方印象派画家去除画中静物的阴影，重新研究光与色彩的关系。实际上这种“一览无遗”也突出了艺术家本人的“看”，它的组合更像是一种幻象，或者说，人们梦里的样子。

《西游补答问》中写：悟通大道，必先破情根；空破情根，必先走入情内；走入情内，见得世界情根之虚，然后走出情外，认得道根之实。内与外，入与破其实都是在写行者的小“我”。心魔是“我”，鱼肚也是“我”。如果说《西游补》写得最好的是关于“人的处境”的勾画，行者是行者的镜子，我们却照出了自己的情难。

挥之不去的意象，就是在这个孤独、失去信念、深度忧郁与充满焦虑的时代，某种难以名状的可能冥合，这使得他成为传统与现代主义诗学中的转换人物。

——梅洛-庞蒂译注里尔克，《眼与心》

本文发表于2017年第二期《萌芽》。萌芽微信公众号所刊载内容之知识产权为萌芽杂志及相关权利人专属所有或者持有，未经许可，禁止进行转载、摘编、复制及建立镜像等任何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