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主救错拖油瓶》凉小晚　^第19章^ 最新更新:2022

花娆衣11

　　我的记忆瞬间拉回四年前。

　　刚到阁中时，曾见李鹿有一枚纯白玉佩，镂刻一个“雪”字。
　　他宝贝的很，生怕摔了，不敢随身佩戴，藏在平轩阁的偏房中，偶尔会拿出来看看。

　　那间偏房被空出来放置一些东西，有温不言珍藏的一些古书，有储存在锦盒中的妖丹，也有李鹿的这枚玉佩。
　　我一直认为要么是他至亲之人留给他的遗物，要么是他心爱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后来我碰翻了装着这枚玉佩的盒子，通透的碧玉落地碎成两半，当时的我以为按照李鹿看重这块玉的程度，他得提剑横在我脖子上才行，结果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一声没吭。

　　温不言说这块玉是李鹿自己找玉匠雕的，碎了便碎了，再雕一块便是，只是可惜那块玉石，种水极好，是燕国无妄山上也难得一见的珍品。

　　燕国无妄山盛产玉石。
　　但李鹿再未雕刻过任何玉件。

　　在花小娆的曾经过往中，大雪封山，极冷的山洞中，她撕下一条衣袍，缠绕遮住李鹿的眼睛，拉起他的手慢慢写字。

　　【相信我，我们会走出去的】

　　【我做你的眼睛】

　　少女的芊芊玉指，带着微凉的触觉，一笔一笔刻在李鹿的掌心中。

　　他们大抵都从未如此狼狈过。

　　无妄山的积雪没过膝盖骨，做了十七年楚国公主的花小娆走在前面开路，紫衣锦袍被林中的树枝划破，一头秀发散开在身后，腰上系了根衣服布条系成的绳子，牵引着身后的李鹿。
　　两人在积雪的山路上，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山中的风吹到脸上，似刀割般疼痛，但花小娆却觉得拥有了这个年纪，从未有过的轻松快活。
　　她神采飞扬，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跟着的李鹿，看他抿着的唇，还有遮目的紫色布条下露出的端正鼻梁。

　　她边走边自言自语：“这人真是好看，如果我是真正的楚国公主，一定要让哥哥把他找来，给我做驸马。”
　　“如果他不答应呢，哥哥那么厉害，就帮我把他抢回来。”
　　她边说边摇头，故作叹息状。

　　在无他人的山中，她仍喊衣之墨为“哥哥”。
　　即使这个人，从未给过她一个哥哥应给予的亲情和温暖，即使她知道了自己只是这个人的一枚小小棋子。

　　当时的李鹿耳力受损，双眼也无法视物，看不到身前少女的灵动可爱。
　　六年后，当时十七岁的少女心事以这样的方式展露在李鹿面前。

　　我回头去看，身旁李鹿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

　　无妄山的山峦绵延，刚下过雪的天空澄澈无比，雪中两个小小的身影蜿蜒走着。
　　我看着景象之中两个小小的影子想，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哪怕走到一生的尽头也是好的。

　　直到月上中天，走出山林的花小娆看到衣之墨的暗卫。
　　暗卫们跪下行礼，花小娆抬手比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虽然李鹿听力不好，但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花小娆还是不想惊了他。

　　她凑到暗卫的耳旁悄声道：“他受伤了，我要先将他安置好。”

　　暗卫们面面相觑，为首的一人跪下行礼，压低了声音回说：“还请公主不要为难卑职，殿下因公主没有按时回宫复命，已经发了极大的火。”

　　花小娆听罢，回头看一眼李鹿，对着暗卫们又说：“那我先跟你们回去，分两个人将他带到客栈，再帮他找个大夫看病。”

　　暗卫们想了想，或许这样是个两全的方法，于是点头答应。

　　花小娆解开腰间的布条，布条另一端的李鹿察觉到异常，开口问道：“小雪姑娘，出什么事了？”
　　她走过去，拉起李鹿的手，慢慢的写：
　　【无事，家中哥哥派人来寻我了】
　　【会有人送你到客栈】

　　她想了想，干脆从怀中摸出一块通透的玉石，塞到李鹿另一只手中。
　　【这是我寻得的护心玉，今日送你，我们别过】

　　当着暗卫们的面，花小娆不便写太多话，合拢李鹿的手，逼他拿住那块玉石。

　　李鹿的手心收紧，被攥住的玉石尚未经过雕琢，极圆润的一块儿。

　　他察觉到周围多出的旁人气息，原本想说的话咽回肚中，唯有一句在心中百转千回，还是说给她听：“你多保重。”

　　花小娆轻声笑了一下，月色下倾国倾城。在李鹿看不见的身前，点了点头。

　　回到楚国的花小娆，因为没有寻得空屛骨扇，被衣之墨一声吩咐，下了水牢。
　　对于这样的惩罚，她接受的坦然。

　　昏暗地牢，只有她一个囚犯。

　　水面漫过花小娆的口鼻，被铁链拴住的她已不知是第几次了，直至水面淹过头顶，整个面容沉浸在水中，被窒息感包围的瞬间，她想起和衣之墨决裂的那一天。
　　男人嘴角的讥笑清晰可辨。

　　“若不是你这张脸露在了众人面前，就凭方才问的几句话，可知你该死了几百回了？”
　　“你想找你的花氏一族是吗？”衣之墨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向上抬起：“他们都被关在我的私牢中，如果你继续听话，我还能考虑让他们多活几日。”
　　说完，一下将手甩开，取过帕子细细擦着手指，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高。
　　衣之墨确如花小娆所说，残忍暴虐，心狠至极。

　　这次失手的教训，是泡了三日水牢。
　　三日后，奄奄一息的花小娆被衣之墨的暗卫带回她的极华宫中。

　　七玄梅琴的琴弦，在我指下散开一个音波。

　　一晃六年，期间被指派的各项任务，花小娆都完成的极好，再未失手。
　　她成了衣之墨最顺手的一把刀。

　　直到楚王宫中传来最新的消息，百年前被封入石室的七玄梅琴面世，位于吴国的凉城。

　　等花小娆抵达凉城附近时，正逢李鹿刺杀吴国新派上任的凉城城主，受伤后逃入穹窿山被瘴气所伤，落入河中。

　　她驶着画舫而过，船身破开河面的安静，一眼看到前面浮木上趴伏的人影。

　　救上人后，翻过来一看，她惊呼出声。
　　是和六年前，无妄山洞中一摸一样的那张脸。

　　是他。

　　当时的李鹿一身黑色衣袍，她手摸上他的胸口，掌心湿润，翻过手便看到手心的一片血色。

　　这是花小娆第二次救李鹿。

　　苏醒后的李鹿告诉她，要去祁国的平阳城。

　　她到吴国找寻七玄梅琴的事是不能言说的秘密，在可能会有的三日水牢之苦和李鹿之间左右思量，最后告诉他：“这么巧，我也要去祁国，我们一起吧。”

　　一路上，花小娆总想将无妄山中的事告诉他，一路思索，直到画舫行至平阳，我背着七玄梅琴误打误撞上了船。
　　她知道李鹿出身平轩阁，而我与李鹿相识，虽然七玄梅琴盖在黑布之下，她还是起了疑心。

　　传信给暗卫们随便一查，便得知我自吴国凉城而来。
　　衣之墨想要的七玄梅琴，多半是在我手上了。

　　借口与我们一道去往藁城的路上，她验证了她的猜想，于是传信出去，有了第一次夺琴的刺杀。
　　所谓的黑衣刺客，都是衣之墨豢养的暗卫。

　　花小娆两次相遇李鹿，都是他落难之时，第一次正面交锋，才发现这个被她救了两次的男人，剑术实在是不错。
　　月色下挥剑，对敌人一击毙命。

　　明抢不成，她拉过一个暗卫，吩咐道：“挟持我。”
　　暗卫心领神会，掏出匕首抵在她的脖间，对着李鹿说：“交出七玄梅琴，不然……”

　　当时的花小娆想不到，她虽低估了李鹿的功夫，却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
　　李鹿半丝停顿都没有，执剑的手腕转了一下，长剑向黑衣人快速飞去——正入脖颈。
　　大量的血喷出来，淋在她紫色的衣裙上，月光下一片骇人景色。

　　她当时问他：“竟不怕他会伤了我？”
　　李鹿只是弯腰捡剑，走出去几步，说了句：“不会的。”

　　或许是那一刻，花小娆突然不想再与他提起两人的第一次相遇。
　　她想，六年前的无妄山大雪，他一定早就忘记了吧。

　　花小娆第三次救李鹿，用李鹿当时的话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她救。
　　因通仙楼一起吃了顿饭而结实的沈临，也盯上了七玄梅琴。
　　这张琴确实引出许多祸端。

　　舫船逆流而上，驶出藁城。

　　皓月当空的夜，李鹿长剑的尖锋抵在沈临脖前，花小娆的身影扑过去，后背生生受了沈临一箭。
　　一箭穿胸。

　　两人的第四次纠葛，穹窿山上的洞中，上山采集扶桑花的花小娆再见到了受伤的李鹿。
　　我一直没来得及问，李鹿那一身伤是如何伤的。
　　今日却看了个分明。

　　原来，是李鹿自己服食了毒草，又用亘术倒行逆施，自己重伤自己。
　　这样的自残行为，脑子里没有半斤水的人做不出来。

　　不等我问，李鹿自己先开口解释：“我上山前已了解到花小娆的身世和踪迹，你跌下崖后，仅凭我一个人，很难进入楚王宫，并接近到衣之墨。所以特意伤了自己，在那里等她。”

　　“你了解了什么样的身世？只有衣荛公主这一半吧。”

　　我又说：“她替你挡箭，你却换她的情丝。为了利用她，也不惜重伤自己，只有那三百对童男童女是你要拯救的人吗？花小娆呢，她就活该救你，还被你恩将仇报？”
　　那根被换下的情丝安静置在琴身前，纯白莹润。

　　我讽刺道：“可惜了，她根本不是衣之墨的至亲，你的情丝没有用上。”

　　景象之中，花小娆将李鹿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驮着重伤的李鹿下山。
　　穹窿山中地势陡峭，即使离山脚不远，她那样娇小的个子，驮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李鹿，走的极为艰难。

　　她从太阳西沉，走至月上中天。露在外面的胳膊和一双手上全是擦伤。

　　她偏过头看着依靠在肩膀上，陷入昏迷状态的那张脸，笑着说：“你怎么总是受伤，一定是因为没戴着我送你的那块护心玉吧。”

　　“我都数不清咱俩之间，相互欠了多少了。”
　　“不如你将我娶了算了，也算抵消了。”

　　这些私语，展露心扉。

　　我停手，将琴收起，后面的事，已没有什么可看的必要。
　　李鹿一下按住我盖琴的黑布，看着我，说：“唐三，我还想再看看她。”

　　“想看她？”我转了个声道：“那你先告诉我，你和她在吴国的相遇，是不是，也是你的刻意为之？”

　　七玄梅琴展现的那一段景象，是从花小娆救起河中受伤的李鹿开始的，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李鹿也坦然：“是的，我是故意受伤，与她相遇的。只是我只知道她是楚国的灵曦公主，不知道别的。”

　　什么别的？是不知道她就是无妄山的小雪姑娘，还是说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楚国公主？
　　我懒得再问。

　　李鹿皱着眉，眼底一片凉意：“唐三，我在吴国刻意接近她，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平轩阁有匡扶天下的大义。我本来想着，如传言般，楚王疼惜唯一的妹妹，那么结交她，日后很多事，都可以事半功倍。”
　　结交？这算哪门子的结交？

　　李鹿的话说的含糊其辞，反正他和温不言有什么神秘的大事要做，不便对我和盘托出也是正常。

　　“大丈夫处事，应当光明磊落，你用这些伪装扮弱的手段，算什么？”

　　这句话踩了李鹿的尾巴，他转过身去：“我倒是想英雄救美，但那可是楚国的公主，她本身便身手不凡，又有暗卫相护，你倒是告诉我，我怎么救？去哪里救？”

　　我回答不出，只是可惜。
　　原来花小娆自以为的相遇、久别重逢，都是一场场被人设计好的计谋。

　　窗外天光微亮。
　　我将七玄梅琴用黑布裹好，起身对李鹿说：“我现在相信衣之墨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花小娆现在就在菀城的祭坛上，你不如亲自去那里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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