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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镜”的意义——青春版《牡丹亭》上本赏析

来源：花匠小妙招时间：2026-01-31 22:11

这篇剧评可能有关键情节透露

《牡丹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莫不过“惊梦”一出，而星期五观赏的青春版《牡丹亭》中，“惊梦”开首的几曲——[绕池游]、[步步娇]、[醉扶归]、[皂罗袍]，真叫人听出耳油、如痴如醉，果真是名不虚传的唱曲，是我整晚最为珍爱的一段。

当然喜爱这一段的理由不单是唱曲的华美，我觉得更重要的是，“对镜”这一举动牵动着整个上本的演出。从“闺塾”到“游园”再到“惊梦”再到“写真”，“对镜”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小的衔接部分，却是最为引起我的注意的部分。窃以为“对镜”乃是杜丽娘相当具有隐喻味道的一个转折点，是她“觉醒”的一个标志，是贯穿整个上本的重要行动。

杜丽娘从闺塾当中初初接触《关雎》，即便陈最良将其解读为“后妃贤达”、“许多风雅”，但是她却“为诗章讲动情肠”，或许已经开启情欲觉醒的第一步，为接下来的的“对镜”的完全觉醒，进行了铺垫。就“对镜”这一行为而言，在精神分析中镜像是人为自己构造一个中心的过程，在镜像里发现可以与之认同的东西时，就可建立一个虚构的统一自我感。杜丽娘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完成了自我的发现和情欲的觉醒。

而杜丽娘的自我觉醒首先是建立在她对自己容貌的爱惜上。“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可见这一觉醒的建立过程本质是“自恋”的，也难怪乎现场观众一听到类似“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的自夸时都发出阵阵笑声。一方面，杜丽娘从镜中看到自己，她分化为两个女性角色，是一个对另一个的观赏，从“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可以看出，镜像仿佛有了生命；另一方面，对于自己容貌的欣赏也是建立在其她女性角度上的，春香在很多时候就扮演着杜丽娘的另一化身，“今日穿插的好”等赞美，使得春香也成为杜丽娘自恋的一面镜子。

对容貌的爱惜更进一步，就变成了接下来“游园”的主题——伤春，即对青春的觉醒和焦虑。一方面，杜丽娘意识到春的美好，她将自己的容貌比作春景，也就是把美丽的容貌和青春的年华挂钩在一起；另一方面，杜丽娘也意识到春的易逝，进而产生了对青春年华流逝的焦虑，“良辰美景奈何天”。于是，这种焦虑使得她引动了对情欲的渴望。可以说，对容貌的爱惜和对青春的焦虑，还只是“对镜”的浅显一层；底下更深一层隐藏着的是情欲的觉醒，以及对“知己”的渴望。

杜丽娘通过对自己容貌的欣赏，产生了“无人赏识”的焦虑，“恰三春好处无人见”，这种焦虑进一步形成了对情欲的觉醒，“没乱里春情难遣”，于是有了对“折桂之夫”、“蟾宫之客”的渴望，她须要自己的容貌和青春有一个可以与之匹配的欣赏之人。“游园”中的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点出了杜丽娘心中春色无人赏识的焦虑，同时也说明了对欣赏对象的要求，不能是“断井颓垣”，须是能与她的如花美眷媲美的“知己”。而柳梦梅“恰好”符合了这一形象。

中国古典爱情小说和戏曲当中，尤其是宋元之后，男女主角常常是“才子佳人”的知己模式。知己者，能与自己心灵相通、志趣相投，互为理解、互为信任者也。不但心灵相通，才子与佳人都色、才、情兼备。才子有佳人之色，佳人亦有才子之才，且两者有着相知相悦的至情。

在《牡丹亭》当中，这一知己的模式是由“对镜”开始的，并且发挥到了极致。首先杜丽娘是通过“对镜”，通过自己虚幻的影像产生了情欲觉醒的；继而她又在另一个自己虚幻的影像世界——梦境中，结识了柳梦梅。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柳梦梅这一俊雅形象，是杜丽娘通过“对镜”这一行动继而创造出来的“知己”，而并非是一种单纯的“恰好”。细心的观众或许可以看到，柳梦梅在“惊梦”一出当中，从出场到退场，都不断地与杜丽娘形成“相看俨然”的姿态，不论神情、舞姿，都几乎一模一样，互为镜像，这富有隐喻味道的舞台调度，正是象征着二人的知己关系。不但如此，柳梦梅“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更是一举击中杜丽娘的内心情思核心。而二人也有着“是那处曾相见”的感慨，说明各自的形象早已在彼此心中思慕许久。这种思慕，就是对自我形象的一种投射，对知己的一种假想。梦中之情便是这种投射与假想的实现。

可以说，杜丽娘通过“对镜”产生了对自我的觉醒，对容貌的爱惜和对青春易逝的焦虑，继而产生了对情欲的觉醒和对爱人的渴望。这一系列情思的发展是建立在“对镜”之后自恋、自伤之上的。而到了“写真”一出，这种自恋、自伤达到了高潮。首先，“写真”要比“对镜”更深一层的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写真时须要看到自己，才能细细勾勒出自己。因此不仅仅有一种对镜的观赏，还有一种对自我个体的建立，这显然是自我觉醒的更高层次。其次，“写真”也是杜丽娘寄希望于又一个虚幻世界——今生无法达成心愿，死后仍寻求知己，盼望“令人评泊画杨妃”。而确实后来柳梦梅与杜丽娘结识，也是通过这幅写真作为媒介的。最后，也是最为重要的，写真使得杜丽娘的容貌与才情，不会因“似水流年”而消逝，使她的自我能够永存，是“对镜”的永久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