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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尔赫斯 | 柯尔律治之花

来源：花匠小妙招时间：2025-07-06 06:03

©Jean Jullien

1938年左右，保罗·瓦莱里写道：文学的历史不应当只是作家的历史，不应当写成作家或作品的历史，应当是精神的历史，既包括生活者，也包括消费者。这一历史完全可以不提一个作家而写的尽善尽美。

然而，这不是第一次提到精神问题。早在1844年，在一个叫康科德的村庄里，另一个书写者就已经明确提出：我认为世界上所有的书都是一个人写的；这些作品的本质内容如此统一，以致我不得不相信它们都出自一名万能的骑士之手。（爱默生《散文》第二卷第8页）

而在这之前二十年，雪莱也曾断言，所有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诗歌都是一首无限诗的分支或片段。这首无限诗是由全世界的诗人共同创作的。（《诗的辩护》，1821）。

这些观点（毋庸置疑地都已见诸于泛神论的潜在思想）或许会导致没完没了的争论。而我现在只想藉此达到一个谦卑的目的：通过三个不同作者的作品，阐述一种思想的发展过程。第一个作品是柯尔律治的一个注释，我不知道他写于18世纪末还是19世纪初。他这样写道：如果一个人在梦里穿越了天堂，并且收到一枝鲜花作为他曾经到过那里的物证；如果他梦醒时鲜花还在手中……那么，又会怎样？

我不知道读者对这种想象有什么看法。反正我认为它完美无缺。要想在此基础上进行别的想象，好像是没有可能。它具有完整统一的“目标”。这是一目了然的。一如别的规范，在文学中，没有行为可以摆脱因果关系：一系列原因与源泉得到一系列结果与目标。在柯尔律治的背后，是一代代情人渴望得到鲜花的那种普遍而又古老的幻想。

我说的第二个作品是威尔斯于1887年草写，七年后即1894年夏重写的小说。最初他将小说定名为《亚尔古英雄史》（在后来被取缔的这个书名里，“史”含有时间意义），但最终又把它改成了《时间机器》。在这部小说，威尔斯继承和革新了一种古老的文学传统：对未来事物的预见。

以赛亚“看到”了巴比伦的毁灭和以色列的重建；埃涅阿斯“看到”了他的后人罗马人的军事命运；《埃达·赛门迪》中的预言家“看到”了世界经过周期性战争后的消亡和神祇的复归并重新发现以前下过的棋子……

威尔斯的主人公不同于这些预言家，他亲自到未来去周游了一番。回来时他已然精疲力竭、伤痕累累、脏不忍睹。遥远的未来人间被分化成相互仇恨的不同种类（不劳而获的“哀尔”和终日劳作、供养“哀尔”的“莫洛克”）。他两鬓斑白，从未来带回一枝枯萎的花朵。这就是柯尔律治的第二形象。这未来的花朵比天堂的鲜花或梦中的鲜花更令人难以置信。矛盾的花朵原子占据了不同的地方，至今未能结合。

我评述的第三个作品要比威尔斯的想象复杂得多，尽管它没有通常所说的经典作品的德行。我指的是《黛西·密勒》的作者，忧伤的、迷宫般的亨利·詹姆斯的未竟之作——幻想性小说《过去的感觉》 *。这是对《时间机器》的一种变奏与重构。

威尔斯的主人公通过一台难以实现的机器在时间里自由地前进、后退，一如行驶在空间中的车辆；詹姆斯的主人公则出于对过去的怀念，倒退了过去——18世纪。（两种过程都是不可能的，但詹姆斯的似乎更为任意。）

在《过去的感觉》中，真实与幻想的纽带（也即现在与过去的关系）并不是前人用过的那一朵花，而是18世纪的一幅画像：画中人就是主人公。主人公出于对画布的迷恋，设法进入了它的那个年代。在她所见到的人当中，自然少不了那个画家。画家怀着恐惧和厌恶的心情替他作画，因为她感觉到了主人公的不同寻常的未来特征……就这样，詹姆斯创造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回归永恒”，因为他的英雄拉尔夫·鼓德雷尔回到了18世纪。原因被移到了结果之后，旅行的原因成了旅行的结果之一。

可以相信，威尔斯并不知道柯尔律治的作品，但亨利·詹姆斯不但了解而且很赞赏威尔斯的作品。显而易见，要是所有的作者都是同一个作者的说法成立，他们三者的关系便无足轻重。事实上，我们不用走得那么远。当泛神论认为作者不存在复数时，他已经不期然而然地在古典主义者身上找到了支持。

在古典主义者看来，复数无关紧要。对古典思维而言，最根本的不是一个个的作家，而是文学。乔治·穆尔和詹姆斯·乔伊斯在他们的作品和别人的评判中获得结合。王尔德经常把题材送给别人，让别人去编织。他们的行为表面上不一样，但最终体现的是同一种艺术感觉。这是一种属于全人类而非个人的普遍感觉……

另一个肯定动词同一性和否定名词界限的明证，是杰出的本·琼森。他致力于文学工作，包括收集同时代人的相同和相反的观点，但最终只组装了塞尼卡、金蒂利亚诺、胡斯托·利普休斯、维韦斯、埃拉斯莫、马基亚维罗、培根和两个埃斯卡利赫罗的一些片段。

最后还要补充一点：有人之所以小心翼翼地摹仿一个作家，是因为他们不由自主地把这个作家当成了文学，是因为他们认为脱离他一分一毫便是脱离理性、脱离正统。许多年间，我也一直认为几近无限的文学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个曾经是卡莱尔、约翰尼斯·贝希尔、拉法埃尔·坎西诺斯-阿森斯和狄更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