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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淞与哪吒：莲花早已寓言的宿缘

来源：花匠小妙招时间：2025-01-09 07:38

《封神榜里的哪吒》最初刊登在1968年的《现代文学》，后来收入了《中国现代文学选集》。到了90年代，以《哪吒》为首的，奚淞这7篇小说才集合成册，过了20多年又再和大家见面。

《哪吒》里一共7篇小说，首尾呼应是《封神榜里的哪吒》和《夺水》，中间五篇是80年代台北城南旧事。

奚淞果然是艺术出身，描摹起场景来就像电影镜头一般顺乎自然，《哪吒》方一开场，我就被“莲花摇曳著，柳叶闪著，杨花和著轻尘飘著。河水像是静止，又像是流著；时间像是在摹写昨天，又像是全然不同了。”这段景色打动。河水像是静止，又像是流着，莲花在他23岁的时候写下，又在70岁的时候重新生长，奚淞就是那个身降大任，心怀悲悯的“哪吒”，从“弃婴身份”中，一直在追问，自己的价值，生存的意义。

中间5篇的发生地，多在台北城南，那一片现如今是台北的“文学重镇”，做纯文学的“尔雅”、“洪范”依旧屹立在此，一直扶持年轻作家、帮助年老作家的《文讯》杂志社如今在一家日式老料亭旁做了书店“纪州庵文学森林”。厦门街、同安街一带，东边接着重庆南路、牯岭街，南临着新店溪，成片区域有老的日式房子，也有改建过的空军眷村。（《哥儿俩》那里倒是有点牯岭街的意思。）

似乎，5个故事的主人公都是邻居，大志和父亲彻夜争吵、面红耳赤之时；小露比正睁着无辜的双眼，向邻居展示自己的伤口；那个看了伤口惊心动魄的太太，或许就是那个被倒会的吴李锦凤；病得昏昏沉沉的亚男，兴许她的儿子正好和小鼎是建中同学……这些故事里，不变的内核都是，寻找自我，到底我是谁，我想要做什么？为什么明明做得都是体面的事情，却无法得到家人的爱？

而这几个故事中，还有一盏不灭的烛火，点亮在我心头，是故事里的女性都非常坚韧，永远对生活充满期待，即使外面的世界满满的灰扑扑的尘埃。《扶桑花》里被折腾了两年的母亲，还在深夜给儿子送汤；美惠即使要“流产”也愿意和丈夫理性商量。对比那个老年内心孤拐的父亲，那个一直没有走出青春期的大志。扶桑花上的虫子，到底是谁呢？而我曾在台北巷弄中，见过脸大的扶桑花，真是欢喜又佩服。

最喜欢的故事，可能还是《吴李锦凤的礼拜天》。只单单一天的故事，从推拉人物的内心世界，到烟雾云绕的回忆，和现实结合的幻想。那些令幺凤沉迷的电视广告，丈夫永远不景气的外销行业，和儿子精明过度的英文功课，全部都是吴李锦凤心头上的压力：钢琴、学费、头期款……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被倒会了，失去了一大笔钱。去浮州要“冰箱”的时候，还要打扮得体面，遇到同事还要撒谎，仿佛拿回自己的东西是面子问题，不是现实问题。

最令我感动的，吴李锦凤见到小小年纪在顾店的女孩儿和那个曾经水灵灵的新娘卧病在床时，只有老邱喊她“李小姐”。只有这时候，她才是她自己，不是妻子和母亲。我甚至不知道李锦凤身上有钱，把那卷钱给老邱的时候……一种众生皆苦的情绪升上来，可她还是在帮人。（哪吒的一种精神化身）最后回头，定下“电冰箱”那个场景，也是可笑的，现实如此，无法自拔。那些括号里的小儿女情态，也只能在吴李锦凤的“幻想”中了。

回到《夺水》，最后一篇，关于“屠龙战士”高亮的故事。最是抢眼惊心的，是他原是人龙混血的孩子，又安排了他去杀龙取水，中间的翠巧是谁呢？是他父母的故事，还是那条后来出现的龙女？八臂哪吒城最后只能在苦水中繁衍，高亮跑着跑着，回头了，他看到了自己的来处。但是孩子一直在黑暗中，撞着自己的头，对未来一无所知。

奚淞的后记，是可爱的，他有一种穿透了生命的豁达。最喜欢他后来在画观音的时候，忽然想到当年的太乙真人，那株生长在河滩浅渚的荷花，原来这是宿缘。宿缘深远，早在他年轻的时候显现了，当年捡到一组神龛，在多年后把“哪吒”请回家，安置在一处，似乎这本来就是哪吒的家。台湾的八家将文化活泛，也催生出“电音三太子”这样的“摩登神明”，我却是才知道宫庙门口挂着的“中坛元帅”原来是供奉哪吒。

哪吒是有深深的悲悯、对人世间饱含了爱，才会舍了自己的肉身，“削骨还父，削肉还母”。台湾也有父母会把孩子送去八家将“历练”，希望这种传统的信仰，可以给自己带回来一个“莲藕哪吒”，长成露比父亲陈先生那样的人。但是，谁知道到底谁是陈先生夫妇，被送去的孩子又是不是小露比，他们毕竟不是神仙，没有天命。也许昏昏沉沉的亚男，回到小时候，像露比那样，能成为“风靡一时”的通灵少女。

《封神榜里的哪吒》2018年在台湾再版，2019台北书展的时候，白先勇和奚淞同台，既是叙旧，又帮对方打书，两位从年轻时候就是好友。白先勇更是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用里1/3的篇幅写和奚淞的故事。这7篇故事，确实是奚淞着墨很深的作品，某种程度上，都市5篇是白先勇《台北人》的侧照。后来，我发现家里竟然有那本《中国现代文学选集》，目录里是熟悉的《现代文学》的作者，那一代的“哪吒”已经老去，这一代的“高亮”还在黑暗中，摸索着自己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