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韧是生命的脊梁

　　《生命册》，生命的册页，或者生命手册，一个厚重的书名，一部厚重的小说。我以为，它的作者李佩甫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作家，说野心勃勃也未尝不可。因为他试图以中原大地一个名叫无梁村的无名村庄、一个巴掌大的小隙地（如同福克纳那个“邮票大的故乡”）为基地和视点，经由小说这种文字组合形式，重新演绎或者说还原二十世纪下半叶中国村庄的演变史。他的演绎既波澜壮阔又细致入微，既忠于史实又不困囿于史，既直面人性又拷问心灵，是同类小说中的佼佼者。

　　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记住历史是为了看清去向，而重述历史则必得有深厚的人文素养、富庶的人生积累和足够的写作才情。从《羊的门》到《城的灯》到《生命册》，李佩甫用13年时间谱写了他的“平原三部曲”，《生命册》无疑是其中最出色的作品，是凝聚着他大半生心血的拳头力作，也是其见识、学养、才华、人生经验的宝贵结晶。

　　借助一个知识分子复杂、沧桑而又丰赡的人生遭际，在《生命册》里，李佩甫带领读者沿着时光的隧道，在50年中国乡村嬗变的每一个重要历史现场溯源，让读者有所睹、有所思、有所叹。他想说的，我以为其实只有一句话：“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

　　“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这是贯穿《生命册》全篇的主题词，一句貌似平淡实则富含深意的话。这个背景，就是自宇宙洪荒起一直到登月揽星的当下止，一切生命赖以存活、变异和演变，千百年来一直供给谷物生长、生灵繁衍的土地。小说中的无梁村是主人公吴志鹏的背景，无论他在村内，在京城，在深圳，还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他都背负着故乡的土地，自然也背负着土地固有的沉重与苦难。李佩甫或许是在提醒我们：不要忘记我们的来处，土地是我们的胎记。

　　从小说表面看，《生命册》是吴志鹏年过知天命之时的人生回忆录，即“生命册”。而事实上，吴志鹏是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典型人物，他的“生命册”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而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整个中国农村人以及烙着深深的村庄印记的中国人的“生命册”。李佩甫选择这样一个人物，作为史实的关键见证者、冷静叙述者和生命手册的忠实记录者，是颇具慧眼、独具匠心的。孤儿，喝百家奶吃百家饭长大，年少时饱受磨难和欺凌，之后因缘际会被推荐进入高等学府，毕业后任教于省城师范学院，接着辞职下海，在京城当“枪手”成功掘金，再到深圳炒股发财，然后组建上市公司……可以说，弄潮儿吴志鹏是描摹整个中国农村50年风云的最佳视角，而他背后的无梁村则是那个时代农村生命现场的精华微缩。

　　《生命册》书写了一大群人物形形色色的命运，也承载了一大段历史潮落潮飞的细节。李佩甫妙用“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写作手法，将吴志鹏、蔡国寅、骆驼、蔡苇香、梁五方、梅村、吴玉花、虫嫂、春才、杜秋月、夏小羽、卫丽丽、小乔等十数名主要人物的性格和命运，一一生动刻画，清晰呈现；将自大跃进人民公社、三年困难时期起，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割资本主义尾巴，再到改革开放、国企改制、下海下岗、打工潮、炒股、上市等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轻松穿针引线，巧妙串联。读《生命册》，我最强烈的感受是：虽然里面出场人物众多，事件也非常驳杂，但读来如千里山脉，有起有伏，一时崔巍一时婀娜，引人渐入佳境。这样的小说写作，是需要功力的。

　　《生命册》里的人，无论是骆驼、吴志鹏、蔡苇香这种所谓的成功人士，还是虫嫂、春才、梁五方这种所谓的小人物，都有着黄天厚土一般坚韧不拔、越挫越勇、耐苦耐寒的优秀品质，他们都是苍黄土地开出的绚丽多姿的生命之花。不可否认，他们的“生命册”是苍凉的、苦涩的、多灾多难的（这其实也是生命的本相），然而就像吴志鹏为之奋斗的“阿比西尼亚玫瑰”式的爱情，也是充满亮色的，给一滴清露，他们就会灿烂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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