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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文学》2025年第6期|任林举:来自天上的愁

来源:花匠小妙招 时间:2026-01-14 14:09

七夕节到了,爷爷早早就和我们约好,吃完晚饭,哪里也不要去,就和他一起去葡萄架下静坐,看他一个人喝酒,星夜独酌,捎带着听一听牛郎织女相会时说些什么。“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相传,七夕的夜晚,躲在葡萄架下就可以窥听到牛郎织女相会时的甜言蜜语。

在有点儿焦急的等待中,太阳和月亮双双隐去。准确地说,在那个情人幽会的夜晚,月亮也不好意思正眼相观,羞涩地背过脸去。于是,夜空中清晰地显现出万千星辰,如宇宙间浩浩繁繁的心事。但不知那个躲在暗处的思想者,他此时在想什么?星星以各种组合排列在夜空,在我看来,是写在天空中的文字,是交替显现又随即消失的思想之光,是人头攒动、有无数双眼睛灼灼闪烁的繁华街市。

小的时候,我不像别人家孩子那么身强体壮活泼好动,也总是不如别人家的孩子头脑灵活。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儿呆,不爱说话,满脑子幻想,专门喜欢那些花鬼狐妖的故事和民间传说。所以往葡萄架下一坐,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和来处,像演员入戏一样全神贯注地琢磨起天上的事情。

爷爷虽身为农民,却有一颗不安分的心,平时不怎么琢磨农学、稼穑等大地上的事情,却偏偏喜欢闲说星象、掌故等天上的事情。不知道他年轻时通过什么渠道获得了这些完全不符合自己身份的积累,但他在疲于奔命的农民中间,总是遇不到知音。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用场,只能向好奇心很强但理解力很弱的孙辈们倒一倒心里的存货。他从不问我们懂不懂,只要看着我们睁大了好奇的眼睛聚精会神地聆听,脸上便会露出几分自得的微笑,讲起来兴致也更加高涨。

有时候,爷爷告诉我,星空不过是人心在天上的投影,人心里有什么,就能在星空里找到什么。但他的说法并不固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也许因为记性不好,也许本来就没有经过加工处理,形成严密的认知体系。有些时候,他就会反过来说,天上有什么,人间就有什么。生也有星,死也有星。每一个人的头上都顶着一颗星星,天上有一颗星星亮着,地上就有一个人活着;天上有一颗星星灭了或坠落下来,地上就会有一个人死去。我对爷爷讲的那些事情从来深信不疑,所以信着信着内心就混乱起来,混乱如粥锅般的星空。

我遥望星空,常因为星空的纷繁复杂和高深莫测而一筹莫展,因为一筹莫展而神情凝重,好像在思考很多事情。其实,我知道得并不多,每次都不过是温习一下那几个尽人皆知的星座和故事。至今,爷爷曾经讲的“三垣二十八星宿”,我还只知道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的名字,不知道三垣的边际在哪里,每一垣里究竟包含哪些星宿,每一个星宿的具体位置和相互之间的关系。

北斗七星我是知道的,它像一只永不消失的饭勺子,一直挂在北方的夜空之上,是最不需要刻意说的星,连隔壁家的王小三都能准确地指出它的位置,叫出它整体的名字。但爷爷却知道得更多,他能点着七颗恒星分别叫出它们的名字:贪狼星、巨门星、禄存星、文曲星、廉贞星、武曲星、破军星。

我之所以能记住,是因为有几颗星星很可能与自己的前途、命运有关。爷爷说,如果你是文曲星下凡,将来就很可能有非凡的文才;如果你是武曲星下凡,就有可能武功盖世;如果你是禄存星下凡,就有可能是一个坐享俸禄的官员;如果……没等爷爷说完,我就溜号了,目光离开北斗,迷失于茫茫星汉,因为我觉得自己哪颗星都对应不上。如果真有天命在身,哪至于降生在这荒芜、边远、贫苦的寒门?

三星,我也是熟悉的,每至寒冷的冬夜,一推门,一股凛冽的寒风迎面扑来,如兜头一盆冷水淋彻周身,顿觉一个激灵,困意尽消。一抬头,三颗明亮的大星排成一条直线赫然映入眼帘。这三星本是猎户座的主星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作为冬季的初昏中星,它们最辉煌的时段是在农历新年前夕。届时,这三颗星会在南面天空升到一年中的最高位置,因此有“三星高照,新年来到”的说法。三颗明亮的星,像悬在家门口的三盏明灯,为漆黑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光亮和温暖的想象。于是,就有人们赋予了它们福、禄、寿三吉寓意。冬夜里出门先抬头看天的人有福了,有吉星当头照耀,便不怕脚下的磕磕绊绊。

有时,也觉得这说法有些牵强,属于无稽之谈,只要那条“猎户腰间的银腰带”不被乌云和月光所遮蔽,谁抬起头看不到呢?但反过来一想,似乎也不是毫无道理,一个人如果状态或运气不佳,走起路来肯定神情恍惚、垂头丧气,哪里还有心思遥望星空?这样的人自然难与吉祥扯上关联。倒是那些常常把头抬起来的人,多数踌躇志满或意气风发,本来就带着几分喜庆,就算是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吉祥,也差不到哪儿去。

在众星之中,我最熟悉的星,还是要数牛郎星、织女星。我知道它们分属不同星座,一个属于天鹰座,一个属于天琴座,就像一男一女属于不同的家庭,这是故事或爱情发生的必要条件。有异而求同,有分而求聚,有离而求合,有破而求圆。宋代词人秦观在《鹊桥仙·纤云弄巧》里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越是难得的相聚越甜蜜,越是经受过煎熬的情感越浓烈。只可惜,我那时年少,还不太懂什么是爱情,并不知道一男一女隔河相望是怎样的心情,更不知道一朝相逢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我只是在内心里觉得那是一件美好的事情,默默期盼他们早过鹊桥,早一点儿相会,千万别再节外生枝,被什么人或什么意外情况给搅扰了。

夜色渐深,我侧耳聆听很久,并没有听到高处有脚步声传来,也没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时的农村,没有汽车,没有霓虹,也没有各种声光电。天一黑,人们纷纷躲进自己的家中,关紧门,也关住只属于各家各户独有的夜晚。除了偶尔有人在村街上走,惊动了谁家的狗,会传来几声缥缈的狗吠,整个村庄安静得像一个没有情节的梦,绝不会错过任何声音。爷爷已经开始坐在凳子上打盹儿了,我深深为这场传说中的鹊桥相会而担忧,只好违反“隐藏好,别露面”的事前约定,把身子探到葡萄架外,看看银河边上有没有什么动静。

夜愈深愈沉愈黑,天上的银河似乎离地面愈近了,近得仿佛能看清银河里雪白的浪花。银河这端那个叫河鼓二的傻牛郎,还痴痴站在那里,其两侧稍低一点的位置果然一边有一颗稍暗的小星,那大概就是他和织女所生的一儿一女啦!两个孩子依然没有长大,所以还需要担在箩筐里,从那条虚拟扁担的弯度看,他们似乎比前一年稍重些许。

宽阔的银河不知把两个连着心的星星隔开多少光年。此时,天津九星还没有足够的亮度,当它们亮起来的时候,一座横跨银河的大桥就架起来了。也不知今夜喜鹊们会不会恪尽职守,准时飞到银河岸边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在白天时确实没有留意喜鹊们的行踪,因为放学后急着在晚饭前写完作业,也没有看一看树林那边有没有喜鹊的踪影。这会儿,所有鸟类都已经歇息了,更无法判断喜鹊们的去向。

银河对岸的织女星依然如一颗硕大的泪滴,借银河的水色折射出寂寞的光辉。那四颗排成梭子形的小星还在,证明她依然没有停下手中编织的云锦。唧唧复唧唧,天女对河织。为何有情人不能团聚,要长久忍受分离之苦,他们究竟犯了多大的过错,要受到如此严苛的惩罚?

关于牛郎织女的故事,古来有两个版本。

一个版本大概来自民间,说织女本是王母的孙女,而牛郎虽然是农家子弟,原来也是天上的牵牛星。当初因为两人在天上偷偷相爱,触犯了天上不允许男欢女爱的天条。王母便将牵牛贬下凡尘,落入寒门,受尽欺凌和风吹日晒的劳作之苦,令织女不停地织云锦以作惩罚。后来,织女思凡心切,辗转又到了人间与牛郎重续前缘,再一次激怒王母。幸好有金牛星化作老牛,帮他们飞升到天庭。大约是他们分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连神仙也有点儿于心不忍,在最关键的时刻,王母的心还是软了一下。好歹允许他们留在天上,但一年只允许见一次面,诉诉离情,看看孩子罢了。

另一个版本则源自南北朝时的《述异记》:“大河之东,有美女丽人,乃天帝之子,机杼女工,年年劳役,织成云雾绢缣之衣,辛苦殊无欢悦,容貌不暇整理,天帝怜其独处,嫁与河西牵牛为妻,自此即废织纴之功,贪欢不归。帝怒,责归河东,一年一度相会。”

从两个不同版本可以看出,不同的人杜撰出来的故事总有不同的味道,出发点不同,叙述方向就不同。

民间有民间的愿景和梦想。民间缺少掌控自己前途命运的权柄,但也向往美好浪漫的生活,就只能寄希望于一夜之间的神奇变化。天上掉下来个林妹妹;穷小子原来是天上星辰;一粒丹药让一个无能的人获得奇能;一镐头刨出一块狗头金;牧羊女遇到流浪的王子结为眷侣……基本上都是一些不需要成本、努力,甚至不需要理想的“无本生意”,咸鱼翻身,不劳而获,无师自通,无源得水。

两个版本相比较,南北朝时的《述异记》就有点官方或道统的味道。尽管看起来仍有些残酷,但也算有充足的理由。中心思想是要对纵欲废业之人进行教育和惩戒。相对而言,我还是喜欢前一个版本,因为我也是寒门子弟,潜意识里,我也想不靠艰苦努力就得到此生想得到的一切,且不受到惩戒。即便受到惩戒,主事者也应该被大众所谴责,而受罚者要博得广泛的同情和怜恤。但我胆子小,不敢不面对现实,因为我远远没有现在的孩子们幸运。当年,我们那一代人,只要一天不干活儿,一天不学习,耳边就会传来父母和老师的斥责声或骂声。我们都清楚地知道,我们不可能靠幻想改变命运。

后来,天空就起了云雾,像一袭幔帐自西而东慢慢地合上了天幕。银河已远,天上的事情终究遥不可及,也与自己无关。既然从来也没有人听到过牛郎织女约会时说什么,我为什么一定会听到呢?那夜,我悻悻地离开葡萄架之后,不再对牛郎织女是否相会以及故事的结局抱有太大的兴致,开始为自己内心的孤单落寞而忧愁。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也能遇到一个织女一样高贵、美丽、重情重义的女子呢?

一向贪睡的我那夜突然失眠了,只觉得黑暗中这双眼睛无论如何也难以闭上,即便勉强闭上也如同睁开。眼前一张张女孩子的脸像翻动的书页一样,频频闪来闪去,同学的、亲戚的、村子里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我很希望某一个画面能在眼前凝固下来,却一直难以做到。天快亮时,我觉得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一张白皙的脸庞显现在我眼前,那是我一个周姓同学的妹妹,平时见我总是明眸一闪便害羞地躲开。突然间她就与我对面而立,并且说了一些亲切温暖但不知道什么内容的话,一时竟感动得我眼角湿润。

一觉醒来,我依然久久不愿意睁开眼睛。我知道,只要睁开眼睛就再也回不到同一个梦里。果然,彻底醒来后,现实还是让我断了重温梦境的念想。原来,周同学是下放到农村的城里干部,不久就落实政策举家迁走。眼看一只无形的手正将我梦中的那个女孩强行掳走,我却没有办法像牛郎一样追上去,为自己争取一线机会,哪怕真的一年能见到一次也好啊,可是我没有可以披在身上的牛皮,没有神助。

没有神助,就只能依靠自己。我从那时起开始励志,发奋图强,以期靠自己的力量打造一张可以帮助我向上飞升的“牛皮”。从那时起,我对每一头走过身边的牛和从眼前飞过的喜鹊心怀敬意,有意无意地留心一下,它们对我有没有什么示意,尽管它们并不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或期盼什么。更重要的是,我已经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全神贯注,梦想着有朝一日考入大学,彻底脱离这片穷苦的土地。可是,我奔跑时,用力过猛了,就像一颗滑出轨道的星座,远离出发之地后竟丢失了自己停泊的坐标,以至于之后的很多年,我再也没有想起过梦中的那个女孩。

多年后,当我已经活到了当初爷爷的那个年龄时,才知道少年往事和生活方式早已随爷爷远逝的生命一起消失。七夕依旧要过,却不再有人坐在葡萄架下守着银河听牛郎织女的密语,也不再有人相信那些被科学证明并不存在的故事。人们在自己制造的声光幻影里闪入闪出,欢歌曼舞,以鲜花和礼物代替了思念和哀愁,人们不再熟悉也不再需要那些很古旧的生活方式和情感。

某一日,闲翻《诗经》,读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再一次想起了农耕时代农历七月里的那些事情。诗中的“火”,就是大火星,又名心宿二。因为心宿二具有火红的颜色,所以古代又称之为“大火”或“大辰”,在古代的星官里,管大火星叫商星。商星是一颗很有意味的星,它常常被古人与参星想提并论。按照当今天文学的星座划分,参星是现在的猎户座,商星是天蝎座。参星在西而商星在东,当一个上升,另一个下沉,永不相见。所以唐代诗人杜甫有诗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是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一种心境与另一种心境、一个时代与另一个时代,都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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